• 红线女唱腔艺术研究

    发布时间:2014-01-15 作者:本站 来源:中国粤剧网 点击:

          为求民族音乐的理念,我常到粤剧、粤曲、粤乐流行的地区去采风。每到一处,就先与当地的“发烧友”“开局”(玩粤曲、粤乐)同玩同乐,可开心了。我们有个习惯,玩罢唱罢就坐下来评说一些名伶、音乐家的造诣特长、为人处事。当谈到红线女,大家无不交口称赞,说她做人演戏德高望重;说她演戏重义不重利,是个艺术天才,一个世纪未必能出一个;更有人说,如果要评选一位粤剧艺术大师,我们当首选红线女……
          群众对女姐的评价甚高,但不管如何高,如何溢美,都不为过,女姐可以当之无愧。原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资深音乐评论家李凌先生八十高龄,抱病为她写文章表示敬意;自许为红线女迷的香港天才子黄霑先生为她卓越的成就津津乐道,对她高尚的人格和艺术魅力推崇备至、五体投地。其实,五体投地者,何止黄霑先生呢?还有我,大有人在。 
          女姐之所以得人尊敬、着迷,当然是有她过人之处,那就是人格、敬业、艺术三者居上。她演戏演什么像什么,唱什么像什么,后者最为难能可贵。在她诸多艺术强项中,尤以声音、唱腔见长。她的音质亮丽、纯厚、圆润,富有张力弹性,能刚能柔、刚柔相济;其音域特别宽广,既可低吟浅唱,又可亢高歌,说她一记强音可响彻云天,绝不夸张。其音色的美丽更是难以形容,如果可以打比方的话,那就是色如春晓之花,听着她秀丽多变、峰回路转般的唱腔,仿如一路鲜花铺地,美不胜收。 
          戏曲界讲究“字正腔圆”,并把它看作是唱功艺术的最高境界。而女姐在这方面尤为突出,字特别的正,腔特别的圆,因为她深谙“字正”、“腔圆”及其两者之间相互关系的重要性。首先要字正,因为字词有固定的释义性,而音符却没有固定的释义性,当听众听懂字义词意之后,能帮助他去理解抽象的音乐唱腔在说什么,因此她咬字不仅要正,还要深,而且正和深还不是目的,要让听众听懂才是目的,因而他还十分讲究吐字,把字头、字腹、字尾整个地吐出,不论快唱慢唱都能让听众听得清楚。对于现代人来说,仅是腔圆已不能满足了,腔圆还要加上创新,有特色,艺术文化含金量要高,这才受到人们的青眯,女姐就是有这个本事。 
          红线女的唱腔清新脱俗,在继承前辈优秀精华的基础上加上自己的创造,独树一帜。她的创造不是局部的小题大作,也不是一时一事的妙手偶得,而是在发音,吐字,运气,共鸣,音色变化,旋律跌宕,调性、调式的妙用,字词的恰当组合,演唱的轻、重、强、弱、抑、扬、顿、挫等系列因素全面提升的结果。而最重要的是她对角色的感情投入,融情于声,声情并茂,这就是女姐引以为自豪以及使我等五体投地的“红腔”绝招。由于他声、色、艺超群出众,她作为主将一员,把粤剧自二十一世纪五十年代以来推向一个新的历史里程碑,像运动员那样,她所创下的与时俱进的粤剧表演艺术的冠军纪录,至今尚未有人能企及。  
          下面列举几段极富感情色彩的“红腔”与大家欣赏:
          例一:《搜书院·初遇诉情》
     



     
          “初遇诉情”的含意,一是第一次相遇,不是老相识;二是诉情,是剧中女主人公翠莲向书生张逸民诉述因他题诗“命虽同纸薄,身肯逐飘篷”而勾勒起感怀身世之情。按传统戏曲的规范,《搜书院》当属才子佳人戏,不管偶然还是相约,相公、小姐见面定会不失时机地眉来眼去,互表爱衷,乃是天经地义。但红线女一反俗套,既继承传统戏曲的表演特色,又能以现实主义的理念来分析、理解,塑造翠莲这个年幼、正直、富有反抗精神的少女形象。在书生张逸民面前,她表现出腼腆、谦逊、斯文淡定,说话带点娇嗔,稚气未脱,并对读书人颇为敬重,此外别无多余动作,这正体现出一个成熟演员对随物赋形、因情命色表演技巧的训练有素。而最能反映女姐表演艺术造诣的是她独创的“红腔”,或叫“女腔”,其《搜书院》之“初遇诉情”是其代表作之一。本腔的特点是清晰、高雅、脱俗、缓慢、抒情、优美,并能唱出此时此地婢女翠莲的身份、遭遇、处境、性格特点,是外在美与内在美天衣无缝的交融。唱腔旋律明朗高亢,优美流畅,节奏平稳,但由于女姐的音域宽阔,时而出现的大跳音活跃其中,因此,节奏、旋律都显得活泼多变。唱腔的最高音是2,次高音是1,最低音是3,最高音2和最低音3相差十四度,而且2和1在唱腔的句顿 中与7 6 5等音组成的旋律为主旋律经常出现,而旋律的语气、语调、轻、重、强、弱、抑、扬、顿、挫,均以字词的合理组合以及它们的含意为出发点,不无病呻吟,不矫揉造作,因此这个特具代表性的“红腔”的技术和艺术含量是十分丰富的。 
          从女姐对唱腔表现的深度看来,她对剧本的熟读肯定是“囊萤映雪”。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对剧情曲意了如指掌,并能深挖原剧作者未尽言表的潜意识,进而驾驭全剧,演出的节奏、情节的起伏,全由他主导。她非常清楚“初遇诉情”在《搜》剧中的分量,所以她不惜心血,力求尽善尽美,并能抓住重点词句加以发挥,突出主题。比如对唱腔第一句的第一顿“方才听你念诗篇”的处理,因为是初遇时翠莲对张逸民说的第一句话,又因张会题诗,且题中了自己的身世,翠莲自然非常感激、爱慕,因此唱腔开头就来了个八度大跳音程 。接着是唱腔的最高音2和次高音1所组成的明朗旋律展现在听众的面前(详看前列谱例),但到底此时翠莲隐衷满怀,痛苦不已,因此接下来第三顿和第四顿的“不觉暗然凄然”的唱腔情调开始变化了,“凄然”两字由5 2 1为骨干构成的旋律逐级下行,音势、音力放缓、最高音2和次高音1都不见了。是什么原因呢?是“那风筝”。这个相关语,一是风筝本身二是命运由人主宰的翠莲自己。因此由最高音2和次高音1所构成的节奏较激动的旋律再度出现,而且在演唱时特别加大音势、音力,暗示出翠莲身世不幸,年幼父母双亡,被迫为奴婢,历时十四年而受尽折磨,而今命运仍然“尽操在人家手中线”。这“线”字也是个相关语,一是牵系风筝的线,二是翠莲的命运线,所以女姐把它倡得特别清晰,字音适当延长,加上她手指轻轻一点衬托,启发观众的悟性来理解这“线”字的深刻含意。这手指的轻轻一点,也许就是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对女姐的评价所说的“似无身段、其实处处是身段”的一个例证吧。 
          演唱进入到第二个下句的第一顿“前路茫茫”时情调骤变。她大胆使用6调式,与前面两句明朗的1 5调式形式鲜明的对比,并且降7,拉近了6和7的距离,刻意营造灰暗模糊的调性、调式,使“前路茫茫”的词意音乐形象化、意境化(详看谱例),这样的唱腔设计和演唱,不是一般演员所能想像的,而只有音乐艺术悟性很高的人才能创造出来的。说到创造或叫创新,不可以不提女姐善用“卡罅板”(粤剧行话)。我不敢肯定卡罅板是她的创造,因为我不了解粤剧发展的全部历史,但可以肯定她能根据角色的要求和自己鲜花般美丽的音色特点去善用卡罅板。所谓卡罅板,就是于过门处提前起唱,改变传统唱法对拍子(板)的位置。比如“初遇诉情”〔反线中板〕第二句第一顿“那风筝”,按传统唱法应该是:


     
          两相对比就知道“风”字的落拍(板)不同,传统唱法规定“风”字应落在第二小节的第二拍上,而女姐把“风”字提前在第二小节的第一拍起唱,这样可以扩张唱腔空间的容量,适当增添音符,美化唱腔,充分发挥女姐音色亮丽的优势及其作为女高音抒情歌唱家的抒情性。
          又如第三句的第一顿“前路茫茫”,按传统唱法应该是:
     

     
    nbsp;        这一顿的“前”字,女姐当猎字来处理是属通常性,但她把第一个“茫”字提前在第二小节的第一拍起唱就和传统规范不一样了。
          这样善用或叫创新,在女姐的各种唱腔中普遍存在,成为红腔的一大特点。
          例二:《搜书院·柴房自叹》
     

     
           这段唱腔有什么特点呢?先看红线女对这段唱腔的字词组合作如何处理:
     

     
          从字词的组合可窥女姐的心思,为了能使一些复合词中的两个字尽可能拉近,以便听众在同一拍内听到完整的词义,使唱腔不至于呆滞死板,因此,她打破一些传统唱词的板叮格式。比如起式第一句的前半阕的“情惨惨”三个字,按传统格式应该每个字都落在板叮上,而且跟板叮一齐落。但女姐一个“情”字就唱了一拍半,而第一个“惨”字只好推后在第二拍(即头叮)的后半拍才唱。这样一开头就突出一个“情”字,使听众在时值较长的空间里产生悬念,究竟是“情”什么,“情切切”、“情绵绵”还是什么?最终得到的回答是“情惨惨”。但接下来的下半阕“泪涓涓”怎么又不作如此处理呢?那就是为了有变化、有对比,破格有理,不破格也有理。又如“钢刀”、“釜中”的“刀”字和“中”字都应该落在它们所在小节的第二拍上,但女姐把它们分别合并到它们所在小节的第一拍上,空下的第二拍在不受字音制约的情况下,让唱腔自由翱翔,做到字不损腔,腔不损字。 
          在句顿的终止音方面,也有破格。比如“难将天日见”的“见”字,是仄声字,是上句的末一个字,按传统应该唱1,但女姐该唱2,因为女姐对整个“柴房自叹”不作悲曲处理,尽管曲词里有诸多形容翠莲惨状的字句,如“似地狱游魂”、“肉绽皮开”、“鲜血红点点”等,这都不是悲哀、乞怜的渲染,而是愤恨情感的泄露,即“悲哀其外,愤恨其中”。一种苦难,两种面对,要么做羔羊,要么做铁汉,两者择其一。女姐择其后者,这是有道理的,因为翠莲自幼父母双亡,被迫为人女婢长达十四年,又因张逸民风筝题诗被诬为淫奔苟合,打得遍体鳞伤后困锁柴房,等候最后处置。唉,苦难一个接着一个,何时得了呢?因此女姐帮翠莲出了个主意,要愤怒,要反抗,要逃出生天。就是因为这个主意,整个“自叹”的唱腔基调都提高了,而且运用了很多的大跳音程,以表愤怒之声。就“我似地狱游魂、难将天日见”这一句来说,它的终止音是不可能属1的,因为她一开始就来个6到5的七度大跳音程,跟着由5 7 2 5所构成的旋律走向,根本没有到1的倾向性。尤其是这段唱腔的音乐织体感很强,可见女姐在设计时,首先是考虑整体的音乐性,局部(即各句顿)要服从整体,这就难免冒犯原来传统规范的句顿结束音了。 
          这段唱腔的音乐旋律非常丰富,把人物的性格、遭遇、处境,表现得淋漓尽致。最值得欣赏的是唱到“我似寒梅遭暴雨”这一阕时,女姐以激动的“抛舟腔”吧整段唱腔推向高潮,她把翠莲所受的一切苦难比作暴风雨中的腊月梅花被打得七零八落,但翠莲始终不甘就范,不甘“零落成泥碾作尘”。在她涉世未深的观点看来,人人都是父母所生,应该人人平等,此时浸淫在角色精神世界里的女姐以铿锵有力的语调唱出了“不信你富贫分贵贱,试问谁无父母养育多年”。但当唱到“哭句爹娘”这几个字时,情绪进一步高涨,表现出翠莲对诬蔑、毒打她的镇台夫人愤恨之极,但此时翠莲举目无亲,被困柴房,奈何呢?只好大喊一声“爹娘”,望泉下爹娘有知。但翠莲是个聪明理智的女孩子,知道怎么喊爹娘是不会听见的,是帮不了忙的,因此到了“你无眼见……”时,女姐情绪即时回落,转为冷静的思考。这种既能驾驭剧情,又能控制自己的表演技巧,是很难很难的啊!
     

     
          唱好南音是不容易的,连乐队伴奏都要讲水平。我有时候听别的人唱南音很纳闷,哀怨、缠绵、拖沓,不管快唱、慢唱,正线、乙反线,唱来唱去总是那个味,太单调了。但听女姐唱南音却是耳目一新,因她对角色投入感情,腔随情变,唱出了人物的喜、怒、哀、乐,而我又受到这喜、怒、哀、乐的感染引起情感活动,随之与她一起进入角色了。可见感情对艺术的重要性,可以这么说:感情是艺术家的艺术生命。 
    (原载《红线女艺术研究》第六期,2002年4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