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曲·广东音乐】中国弹拨乐器琐谈

当今人们所称的“弹拨乐器”，是以颗粒性出音为特征的乐器群体，区别于连绵性出音特点的拉弦乐器与吹管乐器。据此界定，扬琴虽属击弦乐器，因其发音呈颗粒状，亦被纳入弹拨乐器的范畴。若追溯历史，即便在弹拨乐器内部，其称谓、形制与演奏方式亦存在显著区别。

自远古至汉代，中原地区的弹拨乐器主要为琴、瑟、筝三类。这些乐器形制较大，平置于演奏者面前弹奏，与后世大量便携式、可怀抱着演奏的弹弦乐器有所不同。彼时琴与瑟的演奏动作多称“鼓”——《诗经·小雅·鹿鸣》“我有嘉宾，鼓瑟鼓琴”即为一例。“鼓”在此处为动词，兼含抚弄、演奏之意。偶亦用“弹”字，如《礼记·檀弓上》：“孔子既祥，五日弹琴而不成声。”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释“弹”为“行丸也，从弓，单声”，但未引申用于乐器的手法；而“拨”字则被释为“治也，从手，发声”，仅具有“拨乱反正”之意。

而便携式弹弦乐器多自外族或外国传入，其演奏方式适宜在马背或驼背上怀抱操作，与中原琴、瑟的平置弹奏形成鲜明对照。彼时传入的弹奏乐器，大多使用拨子发声，也有用手指弹奏的，但这种手指弹法通常是指甲内侧或指肉向内勾弦，而非如今琵琶惯用的指甲面正面向外触弦。“弹拨”一词作为复合词组，正是在这类外来乐器大量传入后逐渐形成，用以统称该类演奏方式。

汉代以降，外来弹拨乐器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约于汉代经西域传入的波斯（今伊朗）直项长颈类乐器，如今天新疆的弹拨尔、冬不拉等乐器均属此类，阮、三弦、秦琴等亦沿此脉系发展。另一类是约于南北朝经古龟兹传入的波斯曲项短颈类乐器，即今天的琵琶、柳琴。唐代以前，上述两类乐器常统称“琵琶”。西晋傅玄《琵琶赋·序》所述“盘圆柄直”的乐器，即指直项长颈类乐器；而曲项短颈类乐器“兑上锐下”，呈梨形，仅设四柱，二者性质迥异。至于“琵琶”二字的由来，一说与外来古老乐器巴尔伯特（Barbat）的译名有关，另一说则认为借自本土植物“枇杷”的名称而创制。约至唐代，“琵琶”便专指曲项短颈类弹拨乐器，这一用法延续至今。

曲项短颈琵琶的原型可追溯至波斯，经乌德等乐器的演变，逐步传入我国，经数百年融合转化，最终形成今日琵琶的制式。值得留意的是，琵琶本是横抱或斜抱演奏的乐器，传入中国后逐渐改为竖抱演奏，并以指甲面触弦发声，与世界上大多数弹弦乐器的演奏方式判然有别。这一演变过程，既反映了外来乐器本土化的普遍规律，也彰显了中国音乐文化在吸收融合中的独特创造力。下面就当今流行的弹拨乐器，择要介绍。

古琴，因历史悠久而得名。它的来源颇具神秘色彩，有神农所造、伏羲所造等说法。据载，古琴原为五弦，后来周文王与周武王各加一弦，成为七弦琴，流传至今。琴上以一弦弹出多音，在乐器发展史上是一大进步，而琴面“徽位”的产生则是较晚的事。古琴自古以来被视为君子乐器，适宜室内独奏，蕴含着中国人独特的人文情怀。古琴出音较轻且受演奏方法的局限（尤以左手按指方式为甚），不太适配快速旋律的弹奏，这也是古琴数千年来在乐曲与演奏方面保持相对稳定的主要原因。今古琴长约120厘米，宽约20厘米。琴身为狭长形木质拱形音箱，以桐木或梓木斫制，基本定弦为C、D、F、G、c、d，有散音、按音、泛音三种音色与奏法。演奏上有擘、托、抹、挑、勾、剔、打、拂、滚等二十余种左右手指法。历代流派众多，常以地方或个人命名，如广陵派、岭南派、九嶷山派等。传世琴谱与琴曲颇为丰富，如《碣石调幽兰》《神奇秘谱》等。历经文字谱、减字谱等记谱方式的演进，代表曲目有《梅花三弄》《阳关三叠》《流水》等，均为历代流传之作，现代创作较少。

古筝，亦因历史悠久而得名。远古产生于秦地，故称秦筝，后来流传渐广，形成齐鲁山东筝、中州河南筝、韩江潮州筝、汉乐客家筝等流派，并传播至海外。筝用桐木刳凿成长方形音箱，或用名贵木材作边框，底板与面板均用桐木。长约120厘米，面板呈弧形、宽约25厘米，弦柱根据音高呈雁形排列，故称“雁柱”或“雁足”。历代弦数有所变化：汉、晋前为十二弦，唐宋以后为十三弦，明清后渐增至十五弦、十六弦，经改革后现有二十一弦、二十五弦等。按五声音阶定弦，二变之音由左指重按所得，致使音阶发生变化而颇具特色。左手指法有按、颤、揉、推、滑等，右手手法有托、劈、抹、挑、勾等。20世纪60年代，摇指和长摇技法得到普遍运用，大大提高了古筝演奏旋律的能力和表现力。

琵琶，今用红木、紫檀、花梨木、白木等制作，全长96厘米，有效弦长72.5厘米。按十二平均律排品（音位），定弦A、d、e、a，音域为A至e3。演奏技巧丰富，左手指法有吟、带、打、推挽等；右手手法有弹、挑、轮、扫、摭等。传统曲目有《十面埋伏》《夕阳箫鼓》《阳春白雪》等13套大曲；现代独奏曲与协奏曲颇多，如独奏曲《彝族舞曲》《狼牙山五壮士》、协奏曲《草原小姐妹》等，在我国民族乐器的创作与演奏中占有重要地位。

柳琴，形制可视为小琵琶。因其体积较小，保留了琵琶竖奏之前的斜抱姿势，以小拨片弹奏。明代杨慎《丹铅余录》已载有“柳琴多击”的话，说明在明代中期已有此种乐器，所谓“击”即以拨片来回敲击发声。清代时期，戏曲音乐蓬勃发展，苏、鲁、皖一带的泗洲戏等剧种，因以柳琴为主要伴奏乐器而被称为“柳琴戏”。20世纪60年代后，柳琴参照琵琶的用材与相位品制进行改革，提高了音量与音质，成为高音弹拨独奏乐器，同时充实了民族管弦乐队的高音声部。现柳琴全长64厘米，面宽23.5厘米，定弦为g、d1、g1、d2，音域为g至d4。左右手技巧有打、带、推、拉、弹、挑、滚、扫等。代表作品有《春到沂河》《幸福渠》及协奏曲《毕兹卡欢庆会》等。

阮，因晋代“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善奏此器而被称为“阮咸”，后简称为“阮”，唐宋时又称为秦琵琶或月琴。此器很可能源自外来的直项长颈类乐器，经我国“天圆地方”（尤其是共鸣箱呈圆形）的理念改良而成，而历代所谓由“弦鼗”改制而来的说法当不足信。现代阮参考南京西善桥六朝墓出土的竹林七贤砖刻画中的“阮咸”演奏图像制作，并形成了大、中、小三种形制（各地制作略有差异），四弦，二十四品。以上海产制为例：大阮定弦为D、A、d、a，音域为D至a2；中阮定弦为G、d、g、a1，音域为G至d3，小阮定弦为d、a、d1、a1，音域为d至a3；高音阮定弦为g、d1、g1、d2，音域为g至d4；低音（拉）阮定弦为C、G、d、a，音域为C至e2。阮因音色柔和而合群，在民族管弦乐队中常成组运用。

月琴，因形圆似月、声如琴而得名。月琴由阮演变而来，其圆形音箱成为中国乐器的重要标志之一。长62厘米，面径36厘米，琴颈与琴箱框板用红木或紫檀木制，箱体由六块木板胶接而呈扁圆形，面板和背板用桐木制。四弦、四轴，传统两弦为一组同音，定弦为d1、a1，音域为d1至d3。现经改革成为独奏乐器，有二十四品，定弦为g、d1、g1、d2，音域为g至c4，以小拨片弹奏。 

三弦，弦三根，侧抱于怀演奏。明代杨慎《升庵外集》记载：“今之三弦，始于元时。小山词云：‘三弦玉指，双钩草字，题赠玉娥儿。’”今三弦有大小之分，大三弦主要用于北方曲艺伴奏，又称书弦、大鼓三弦。全长122厘米，琴鼓（共鸣箱）尺寸为长22.8厘米、宽20.5厘米、高9厘米。演奏时，琴鼓置于右腿上，右手用指甲面或戴义甲弹奏。定弦为G、d、g，音域为G至g2。小三弦因伴奏昆曲而改小，又称曲弦。全长96厘米，琴鼓尺寸为长15.7厘米、宽13.9厘米、高7厘米。定弦为A、d、a或d、a、d1，音域为A至a2或d至d3。小三弦用于京剧伴奏执小拨片弹拨，在昆曲、评弹中则用指弹。另有潮州小三弦，又称“广弦”，全身螺钿镶嵌，做工十分考究。

秦琴，由阮演变而来。流行区域较广，尤以广东潮州一带为盛，在广东音乐、潮州弦诗乐中常被运用。琴箱由六至八块硬质木板胶合呈梅花形、圆形、六方形或八方形，两面蒙薄桐木。全长89厘米，琴箱面径28厘米，张两弦或三弦，都以五度音程定弦。乐队中使用的多为三弦秦琴，定弦为g、d1、a1，音域为g至e3。演奏时用手指或小拨片弹奏。

弹布尔，维吾尔族、乌孜别克族弹拨乐器，流行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是古代直项长颈类弹拨乐器的代表。今南疆弹布尔长130厘米，北疆、东疆者长147厘米。桑木或核桃木制，共鸣箱为瓢形，面板用桐木，上缠8至10个竹制高音品。琴杆细长，缠有16至18个丝弦品。其中，南疆弹布尔是流传最早的弹布尔，张五条钢丝线，高音主奏弦定为c1或d1音，定弦为g、g、c1、g、g或g、g、d1、g、g，音域为g至g2。演奏时琴体斜置于右腿，共鸣箱靠近腹部，右手指套钢丝拨或用小拨片弹拨。

冬不拉，哈萨克族弹弦乐器，流行于新疆阿勒泰、伊犁、巴里坤等地。全长90厘米，琴杆与琴箱背板以整块桑木挖制，面板用红柳木或松木制。琴箱扁平，有圆底、平底与凸底之别。琴杆细长，定弦d、g，音域为d至d2，缠8至11个肠衣弦品，张二弦，用小拨片或食指、中指拨弦发声。

热瓦普，新疆地区有多种制式，如喀什热瓦普（又称拉瓦波、喇巴卜）、牧羊人热瓦普、多朗热瓦普、哈密热瓦普等，流行于维吾尔族、乌孜别克族地区，尤以喀什地区为盛。全长100厘米，以桑木、杏木或核桃木等制作，半球形共鸣箱，面径18厘米，正面蒙驴皮、羊皮或蟒皮。琴杆细长，置5至7个弦轴，上缠13至28个丝弦品。张5或7条伴奏弦。外弦为高音主奏弦，中、内弦为中、低音伴奏弦。定弦各地有所差异，通常主奏弦定为g，共鸣弦定为c、g、d1、g1、a1、c2、d2，音域为g至g2。演奏时以胸与右下臂共同夹琴，右手用小拨片弹弦发声。

扬琴，发源于中东地区，盛行于波斯（今伊朗）一带，历史悠久。约在12至13世纪传入欧洲，至今在匈牙利等东欧国家仍十分流行，是吉普赛乐队中重要的乐器。16世纪末，随着大批西洋传教士、商人、水手等涌入中国，扬琴从澳门、广州等地传入中国。据《清稗类钞》载：“盲女弹唱，广州有之……佐以洋（扬）琴，悠扬入听。人家有喜庆事，辄招之。”此后在曲艺、戏曲中广泛用于伴唱，因其音色、音量的共鸣糅合性较强，成为民间乐队与民族管弦乐队中的必备乐器。早期广东音乐名家严老烈创编了广东音乐《倒垂帘》《旱天雷》《连环扣》等名曲。值得注意的是，扬琴传入中国后改用“琴箸”（现称“琴竹”）击奏，使之音色更为悠扬、流畅，适应了中国音乐的审美环境。现敦煌牌402型扬琴成为专业用琴，音域为G至g3。代表曲目有独奏曲《苏武牧羊》《竹林涌翠》及协奏曲《林冲夜奔》等。

（本文作者庄永平，居上海，琵琶演奏家、音乐学家。本文发表于《广东音乐研究》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