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证道，捉鬼护民——评粤剧《钟馗》

      近期，笔者在广东粤剧院观看了捉鬼大戏《钟馗》。钟馗在唐代流传下来的传说中，是来自今陕西钟南山的一位士子。他是一位非常特殊的神祇，本生为人，后撞柱而死成为鬼，再被玉帝封捉鬼大神，后在人间行捉鬼事。

作为一个横跨三界的人物，演绎他的内心世界无疑是复杂的。在变化的身份中，还需要把握钟馗不变的刚正与情义。作为人的钟馗，体现在离别家乡赶考、院试等场景中。作为鬼和神的钟馗，体现在法办杨国松、率领众鬼归家、嫁妹等场景中。这些身份彼此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钟馗的复杂人性、神性和鬼气。

笔者从神·鬼、人·鬼以及人·神三个维度对戏曲钟馗的形象来分析，带领大家走进这一位具有颇高知名度的文武全才进士成鬼成神前后的内心世界。

神·鬼

在钟馗的戏曲表现形式中，鬼戏是精华。由吴泽东老师饰演的钟馗奉献了精彩的鬼戏。饰演钟馗对演员要求极高，既要完成秀才钟馗的文生文戏，还要完成变脸后钟馗的打戏。粤剧虽非《钟馗》的发源地，但吸收了河北梆子戏的优秀传统，变脸后的钟馗，完成文生、武生和花脸的交替融合。文俊朗、武刚劲、花脸粗犷在剧中相辅相成。

在鬼戏中，行路一场有众鬼戏杜平，钟馗斗众鬼；法办殿头官（由洪梓铧老师饰演）和杨国松（由谢伟新老师饰演）的钟馗吐火戏、众鬼赶路翻山越岭；嫁妹一场中的众鬼欢送出嫁。精彩的众鬼戏由苏国进老师饰演的大头鬼和担子鬼、赵汝鑫老师饰演的大鬼、梁朝禧老师饰演的驴夫鬼、何永飞老师饰演的伞鬼、陈俊宇老师饰演的灯鬼完成。众鬼的戏有独立展示的打戏部分，又需相互配合与钟馗的打戏相接，难度可谓不低。虽唱词较少，但众鬼的演员老师们仍用动作生动展现出了钟馗鬼戏的精彩，充分展现了鬼既有捉弄人的狡猾、也有回乡行路的爬山涉水的艰辛以及嫁妹（钟馗之妹钟梅英由李钰淇老师饰演）时的欢乐。

人·鬼

钟馗的鬼戏要演绎出两种对立：第一种是人鬼对立，第二种是悲喜对立。

人鬼对立有以下两种类型：其一，恶人胜恶鬼。钟馗在路中遇见的小鬼以捉弄路人为主，却从未行害人之举。反观太师杨国松，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却尽行害人之事，科场舞弊，逼害如徐伯群（由玉龙老师饰演）这样的忠良，所作之事只有恶鬼可以相比，但其偏偏又是一个人。其二，鬼亦有情义。钟馗在上任之前，仍属于鬼，不是在位的神祇。但是这样的鬼，却如此有情有义，记挂着家乡的妹妹，为杜平的前途考虑，忧愁着回乡路远，胸怀庙堂江湖。如此有情有义的鬼，何谈比不上那些恶事做尽的人？当钟馗送嫁依依不舍之时，谁还记得他是一个游荡在世间的孤单鬼魂？他在离开那一刻，只是一个不舍的人，一个伤心的兄长。这份情义因为阴阳两隔、人鬼殊途而显得更加动人。

悲喜对立则蕴含着复杂关系。悲喜是戏曲中作为场景主题情绪的基本表达。戏曲钟馗大致呈现出先悲后喜的转折，玉帝封神是转折点。但是钟馗的悲喜的情绪还有更丰富的层次，体现了悲中有戏谑、喜中有忧愁的人生。钟馗在开场是因屡试不中而愁眉不展的书生，这是悲，喜的部分由钟梅英鼓励转变成积极的色彩。行路中，风雨交加的赶考路途是悲，喜的是众小鬼捉弄杜平。饰演杜平的冼鉴棠老师更在这一场奉献了精彩的僵尸跌与水发（耍甩发）。在院试一场中，整体氛围压抑，杨太师构成高位压制，用权势一手遮天，这时候常疯（由王燕飞老师饰演）作的打油诗就作为戏谑调解。最后嫁妹一场更是众鬼嫁娶氛围欢乐，但悲的是人鬼殊途，兄妹、挚友从此阴阳相隔。嫁妹一场中，红衣红袍喜庆之侧，破伞、孤灯、倒写的“进士及第”无不提示着钟馗与梅英杜平人鬼殊途的悲凉。

人·神

钟馗虽然在道教地府的神祇中排位不高，仅是一位判官，但他却在我国民间家喻户晓。根据《历代神仙通鉴》、《唐逸史》中记载，钟馗作为捉鬼天师家喻户晓的原因有很多，一方面是因为刚烈正直但因丑陋遭陷害的书生形象具备故事性与强烈的情感；另一方面是唐玄宗梦见钟馗撕碎小鬼吃掉后亲自将钟馗像挂于宫殿门上，更赐“赐福镇宅圣君”名号。民间将钟馗绘制为门神，与秦叔宝、尉迟恭一起守护千家万户，足以见得钟馗在人民心中的崇高地位。

作为神的钟馗，由于其郁郁不得志的人生、化鬼后成神捉恶鬼的形象，拉进了他与人之间的距离，让人倍感亲切。在原本的唐传说中，终南士子钟馗并没有妹妹，他的故事仅仅围绕着科举与皇权秩序展开，就连死后也似乎在守护着唐玄宗的个人安危。在戏曲中，成神赴任途中的钟馗希望最后看着妹妹出嫁，流露出人性柔情的一面。河北梆子戏中就加入的嫁妹这一经典段落，使得钟馗具有能体会人情感的能力，理解与共情属于人的悲欢离合、七情六欲。同时，嫁妹的场景也使得百姓生活的日常秩序突破了皇权的控制枷锁。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戏曲概念，这个概念使得钟馗完成了对皇权秩序的彻底脱离，真正成为守护万千百姓的神祇。这也和钟馗本身的愿望是一致的——书剑一出皆为黎民。

可以说，戏曲钟馗以嫁妹作为结尾，是非常具有理念冲击力的。这不仅是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呼应，更是对浩然正气在人间世的最好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