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评 | 一桌两椅,如何装下苏轼的职场焦虑与精神突围——小剧场粤剧《归扫南轩》观后
发布时间:2026-01-13 作者:朱女 来源:粤剧网 点击:
在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联合广州粤剧院共同推出的小剧场粤剧《归扫南轩》中,我们见证了传统艺术形式如何在小空间里绽放出惊人的精神能量。这部由盛春原编剧、青年导演尤海波执导的作品,不仅是对苏轼精神世界的当代解读,更是一次戏曲本体回归的成功实践,为当下小剧场戏曲创作提供了宝贵的“这一份”经验。

虚实相生:戏曲本体的智慧回归
《归扫南轩》最令人称道之处,在于它坚定地回归戏曲艺术的本质——以虚拟化、程式化的表演创造无限的艺术空间。在简洁得几乎是单一的场景中,主创团队通过精妙的舞台调度和演员表演,构建出多重心理空间:苏轼的内心挣扎、张甲的家居生活、王弗的幻影世界在舞台上自如切换。
尤海波导演深谙戏曲“景随人移”的美学原则。当苏轼在狱中思念亡妻王弗时,简单的屏风开合与灯光变化便完成了从现实到心理空间的转换。这种虚实处理不仅节省了布景成本,更将观众的注意力完全聚焦于演员的表演和情感表达,实现了小剧场艺术的本质追求——近距离的情感冲击与精神共鸣。
以小见大:市井视角下的精神突围
剧本巧妙地将苏轼这一“中国文人的精神家园”置于市井小民的视角下审视。狱吏张甲及其妻子张王氏的设计,堪称全剧的点睛之笔。这对夫妇带着现代职场人的焦虑和教育内卷的困惑,与苏轼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
刘华景饰演的苏轼与毕海荣饰演的张甲之间的互动,构成了全剧最富张力的戏剧场景。张甲的“牛马”自嘲、对“末位淘汰”的恐惧、为儿子教育费用的焦虑,这些极具当代感的困境,极容易让观众产生共情、共鸣。当张王氏一针见血地质问苏轼:“难道怕丢官罢职私心藏?”时,观众看到的不仅是苏轼可能会产生的精神顿悟,更是对自身名利执念的集体反思。
这种通过小人物点破大人物精神困境的手法,既保持了历史人物的精神高度,又创造了与当代观众的情感连接点。肖婉婷饰演的张王氏,以其泼辣直率的市井智慧,成为推动苏轼精神转变的关键力量,也成了观众理解苏轼困境的桥梁。

舞美简雅:一桌两椅的现代演绎
在舞台设计上,《归扫南轩》坚持了戏曲“一桌两椅”的传统美学,却赋予了其现代剧场的新意。简洁的舞台布置不仅符合小剧场的经济性要求,更突出了戏曲表演的核心地位。屏风的巧妙运用,既完成了空间分割,又成为心理投射的载体;桌椅的多功能性,既是监狱的囚室,又是张甲的家,还是苏轼的创作空间。
这种极简主义舞美设计,反而为演员的表演留出了充足空间,让戏曲程式得以充分展现。当苏轼在狱中完成吊毛、抢背、甩发、僵尸等一系列技巧时,观众看到的不仅是精湛的技艺,更是角色内心的剧烈动荡。这种回归本体的舞美理念,在小剧场中尤其珍贵——它证明了戏曲无需华丽布景,仅凭演员的表演就能征服观众。
唱腔传统:小剧场中的粤韵坚守
在小剧场戏曲普遍追求音乐现代化的趋势下,《归扫南轩》对传统唱腔的坚守尤为可贵。全剧大量运用了粤剧的传统板式,【古腔中板】【滚花】【减字芙蓉】【反线二黄】等经典唱腔依次呈现,构成了丰富的音乐层次。
值得称道的是,这些传统唱腔并未因小剧场空间而简化,反而因近距离的演出环境而更具感染力,这种亲密感放大了唱腔的情感冲击力。负责粤剧移植的陈松富巧妙地将苏轼诗词融入粤剧唱词,既保持了古典韵味,又符合粤剧的声腔规律,实现了文学性与戏曲性的完美统一。

程式丰富:行当表演的全方位展现
尽管是小剧场制作,《归扫南轩》却全面展示了粤剧丰富的表演程式。老生、花脸、泼辣旦、花旦等行当特色鲜明,各具风采。苏轼的老生唱做、张甲的花脸表演、张王氏的泼辣旦风格、王弗的花旦气质,共同构成了丰富多彩的行当画卷。
更难得的是,这些程式化表演并未流于形式,而是深度服务于人物塑造。张甲的“锣边花”排场既展现了花脸行当的特色,又刻画了人物初到监狱的嫌弃与不安;苏轼的甩发技巧则外化了其内心的恐惧与挣扎。导演尤海波深谙戏曲程式与心理写实之间的平衡之道,使传统技艺成为情感表达的有机组成部分。
诗词入戏:文心与曲韵的流动交响
《归扫南轩》在戏剧结构上,巧妙地以苏轼的诗词名篇作为情感支点与叙事线索,实现了“以诗构剧”的高妙意境。全剧并非简单引用诗词,而是让《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狱中寄子由》等千古绝唱,从角色的生命境遇中自然流淌而出,与粤剧的声腔、身段水乳交融。当苏轼在狱中恍惚间与亡妻王弗“相逢”,唱起“十年生死两茫茫”时,诗词的文学意境完全转化为戏曲的抒情场景,亡妻的幻影、往事的追忆、此刻的孤绝,皆在唱做间达成统一的凄美气韵。最终点题的“归扫南轩绿”,更从一句诗升华为全剧的精神图腾,标志着主人公从仕途执念向心灵田园的回归。这种“诗”与“戏”的共生,使得全剧宛如一首立体的、流动的词作,既有古典文学的深沉筋骨,又具备了剧场艺术的直观感染力,形成了贯穿始终、雅致而连贯的文人戏曲气质。
语言艺术:大雅大俗的逸趣横生
剧本语言是《归扫南轩》的另一大亮点。剧目成功构建了雅俗共赏的语言体系:苏轼的唱词保持古典诗词的典雅,“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等句直接化用苏轼原作;而张甲夫妇的语言则充满市井气息,“牛马”“末位淘汰”“Face(面子)”等现代词汇的加入,不仅制造了喜剧效果,更拉近了古人与今人的距离。
这种语言策略的成功在于,它既保持了历史剧应有的文学品位,又建立了与当代观众的沟通桥梁。当苏轼说出“你我都是男人,明白,明白”这样的台词时,观众会心一笑的同时,也感受到了历史人物的人性温度。
说完优点,也谈几点批评与展望。
一、配角的平衡:警惕现代隐喻的“喧宾夺主”
剧作通过狱吏张甲夫妇将现代职场、教育焦虑接入历史语境,手法巧妙,是引发共情的关键。然而,在某些段落中,这对配角的喜剧效果和现代语汇(如“牛马”“末位淘汰”)的密度过高,存在短暂冲淡悲剧主线的风险。例如,张甲惧内的家庭戏谑若铺垫过长,可能让观众的情绪从苏轼沉重的生死抉择中抽离,造成叙事重心的游离。理想的状态应是,配角的“俗”如明镜,只为更清晰地照见主角的“执”,而非自成一条平行且抢戏的喜剧线。若能进一步精炼其戏份,使其介入更精准地服务于苏轼每一次心理转折的“临门一脚”,则主次脉络将更为清晰,戏剧力量也将更加凝聚。
二、主演的深化:在形似与神似之间追寻“文人筋骨”
主演刘华景在做的技巧上已展现扎实功底,尤其“甩发”“僵尸”等程式运用极具爆发力。唱念上,若再加强一些念白的节奏感,总体效果会更好。若论更大的可提升空间,则在于对苏轼文人气质与复杂心境的更深层贯通。目前的表演,对于“患难”与“悲愤”的展现充沛,但对于苏轼作为伟大文学家、哲人的那一份旷达底蕴与内在思辨的流露,尚有挖掘空间。例如,从“青玉”执念到“南轩”顿悟的关键转变,其内心逻辑的层层演进,或可通过更细腻的念白处理、更富层次的眼神与肢体语言,呈现得更为流畅、深邃,使“突围”不仅是情节结果,更是观众可感同身受的精神历程。
三、导演的突围:在程式守护与现代表达之间探寻新境
导演尤海波对戏曲本体的坚守与运用堪称圆熟。若能在“守正”之上更“大胆”地“创新”,或能开启更强烈的剧场能量。这并非指脱离程式,而是指:第一,在节奏把控上可更紧凑、更具呼吸感,某些转场与唱段间的停顿若能进一步精简,戏剧的流动将如行云流水,更具抓力。第二,在现代表达的探讨上,可不止于台词和议题的现代植入,更可思考舞台意象、时空结构如何以戏曲写意精神为内核,进行更具现代审美特质的重构,让“一桌两椅”的古典美学,碰撞出更强烈的当代剧场观念火花。
四、剧本的淬炼:删繁就简,让戏剧锋芒更利
现有剧本文学性浓厚,结构工整。若追求极致的剧场张力,或可进行“勇敢的舍弃” 。部分用于交代背景或渲染情绪的唱段与对白,可进一步凝练,使主线——即苏轼的“精神审讯”与“自我觉醒”——推进得更加迅疾而无情。枝蔓的修剪,目的在于让每一个场景、每一句唱词都直指核心冲突,消除任何可能产生的沉闷感,让观众始终处于情感与思辨的高压线上,直至最终“归扫南轩”时,获得那种劈开混沌、豁然开朗的极致审美体验。
总结
总的来说,《归扫南轩》找到了小剧场戏曲的黄金平衡点:既坚守戏曲本体美学,又进行当代表达创新;既保持传统艺术的高度,又创造与当代观众的连接。它证明了小剧场不是戏曲的简化版,而是戏曲艺术在新时代的一种凝练表达。
通过苏轼从“青玉”执念到“归扫南轩绿”的精神转变,这部剧不仅完成了一次历史人物的当代解读,更向观众传递了“放下名利的自我实现”的“普世价值”。在职场焦虑、教育内卷的当下,这种回归本真、寻找内心宁静的精神指向,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归扫南轩》为小剧场戏曲创作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启示:传统的回归不是守旧,而是寻找艺术本质;现代的融入不是迎合,而是创造对话可能。在这方寸舞台上,我们看到了苏轼的精神突围,看到了戏曲的当代生机,也看到了每个普通人寻找自我实现的心灵之路。这或许正是小剧场戏曲最珍贵的价值——在有限的空间里,展开无限的精神可能。
(摄影:梁家欣)


